秋意浓起来了,风吹在身上,冷在心头。曾经是很久远以前在遥远的家乡,这个季节的风会带着寒意,一夜醒来,田间的阡陌上覆着薄薄的一层白膜,弯弯曲曲地往前伸。无数个秋凉的清晨,幼小的玉踏着霜痕去上学,冷风中的小手冰凉冰凉。但她已不太记得清了,那深秋的陌上霜,就只象一个影子,淡白的、飘飘忽忽的,往前伸往前伸,没有尽头...仿佛戏里选就的背景,为了衬托出一个悲剧的伤感的气氛。

剧的开始,玉是一个幸福的女人。有了学历、有了岁数、有了先生、有了孩子,也有一些经历、一份好工作。恋爱四年、结婚四年,先生如今还偶尔说爱她,生活虽是平淡,玉的心里却安安静静的。孩子出世后她很忙,但她始终有条不紊,让旁人看了觉得她总在忙中偷闲,不象一个邋邋遢遢的带仔婆。孩子半岁后她又上了班,还是从前的玉的样子。
这玉的样子说白了就是一个美人的样子,叫人看不够。但玉的美其实是神而非形,她那一种美永不会过时,因为不能拿她去套任何时代美人的标准,就象环肥燕瘦等等,全重在形。她是一幅水墨中国画,薄薄的宣纸上只有水、墨,最多不过泼墨后略加渲染,也只用淡墨淡色,叫人一目了然,周围处处留白,却又让人浮想联翩。白的地方纯洁清明、安静内敛;黑的地方一泼一染,画风渗进了宣纸的肌里,顿时神韵飞扬,机心深藏,莫不是骨子里透着浪漫?
这一点机心是年轻的玉与这时代的一切新变化、新玩意之间的一点牵连,比如:上网。玉就是在网上“认识”了“老陈”。那是在鹏城聊天室的科学馆,其实玉并不是想找人聊天,她出于好奇,看看别人的热闹,因此总静静地在一边,只看不说。经常老陈的话正中了玉的心头所想,好象是她自己在和人聊天,她就注意了他。玉的网名是伊人,伊人旁观很久以后,老陈有一次来找她说话了。
“又看见一位伊人,静静地站在科学馆。伊人只喜欢看?”
“不,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和我说话。”
“你是那种可以等很久的人?”
“是的。”
他们的这三问三答玉觉得奇怪,不是为老陈,而是为自己。这不是她会说出的话,“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”,莫非网络真的让人无所顾忌,“有异性没人性”?至于老陈,她心里一早有他的影子了,三十五岁左右,老成、聪明、稳重的男子。
老陈其实也不是玉所想的老陈。他真名蒋尘,老成是有一点,但他还只有廿七岁,英气勃勃。与水墨淡静的玉不同,他是一幅浓彩鲜亮的油画。厚厚的画布铺张,各色油彩涂抹了一遍又一遍,每个角落都不放过。画面鲜亮,是嘴的地方一定红,是眼睛的地方一定黑。当然,颜色的下面还有颜色,油画一定要叫人看不透。虽然反复多次,但终归只是一涂一抹,色是色,布是布,永远只在彼此的外面。他的心包裹着。
这样一个蒋尘总是很忙碌。在单位里焦头烂额地忙工作,下了班改头换面地忙应酬,回到家涎皮涎脸地忙着听老婆数落。就是上了网,也是呼前拥后,顾左顾右地和一大帮素昧平生的所谓网友神聊。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性格还是命运,但他乐此不疲,大家都认为有出息的男人才忙,再说,就象他老婆常说的,你混成这个样子也好意思说累?他注定得不停地忙混。但他确实很累,有些想停一停,长巾阔领住深村,伴着枯藤老树昏鸦、小桥流水人家,面对夕阳西下,发出断肠人在天涯的感叹。可是还是不要提吧!这个时代的断肠人,不在天涯,只在功名利禄。年纪轻轻,你不转地球在转啊。
他本来喜欢活泼一点的女孩子,不过,在专为说话而设的聊天室里,在这个人人都浮躁张扬的都市里,那安静沉默的伊人倒有一点点特别。更特别的,她一开口竟然就说她在等他,她还是那种可以等很久的人!这个特别的人勾动了他特别的一点心,虽然他这幅画是嘴的地方一向是红,是眼睛的地方一向是黑,虽然人人都说他稳重老成,但毕竟,这个世纪都快过去了,人人都希望自己活得和别人不一样,他也有些想了。略为偏离正常的标准,剑走偏锋,可能要付出一点代价,但是,也许有惊喜在前头等着呢,也许。他现在想坏一坏,他知道,适度的坏有着奇异的魅力,况且他也不是要真坏,他只不过虚晃一枪,若当真,他依然是他。他自信得很,在感情的事上。
这样一来,蒋尘下次见了伊人,就主动出击。他不再和那帮兄弟说话,还有一个约着见过面的女孩,他都只在下网时和他们道一声别,自顾自和伊人潜水。他的言语不改老成、稳重本色,但他现在是专对她说了,因此在她看来就真有着一点坏。他主动告诉伊人他的现实身份和全部背景资料,然后,他问她:
“我现在是在追你了吗?我不太会,我从没有追过女孩。”
伊人不答。他就哀求她:
“那么你告诉我你的情况吧,或者名字、地址、电话?”
伊人是个明眸冰心的聪明女子,他的那一点坏她知道,但她要的不是这种。她只告诉他自己在深圳哪一区,然后就说要去午休了,跟他道别。他不肯让她走,她就一遍遍地在屏幕上打出:
“和我说再见啊,我等着呢。”
最后他让了步,第二天早早地上网来等着她。慢慢地,伊人对老陈了解得比较清楚了,知道他在市公安局工作,她拨了他留的电话号码,故意找一个叫蒋尖的,对方说没有蒋尖,是不是找蒋尘,她说“哦,对不起,打错了。”于是,她证实了他,是一个有着三十五岁网名和心机的廿七岁青年。她当天就告诉他自己比他大一岁,已经有个十月龄的小男孩了。
蒋尘吃了一惊,她怎么看都是个小女孩啊,不过从此他认真和她聊起天来。两人来自不同的世界,他们的生活、社交圈完全不同,在彼此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口,看到的是全新的景色。老陈告诉伊人他的忙碌但却茫然的小官僚生活,他有很多和他一样穿着制服的官场伙伴,有无数热热闹闹的吃喝朋友,有爱他他却早把爱给了别人的老婆,他的生活丰富多彩,但他有时却说出非常落寞的话来。现在他们夫妇闹别扭伊人也会知道了,她甚至知道他们一个月才会相互需要一次。那坚强、光彩照人的蒋尘,有着伊人独知的另一面。
相比之下伊人的生活却安静简单。她告诉老陈八年前与先生恋爱,四年前结了婚,随他移民去了澳洲。因为他的业务和工作,他们几经转折,先到香港,后又来到深圳。伊人对老陈说:
“我们是两种人。我只是一个简单的女子,自由、自在,对什么都是淡淡的,做什么都是自然、真性情。虽是淡,但悲苦喜乐都很真实,也因真实而痛苦。你的生命却那么沉重,就是所谓的成就感,追名逐利的成就感。你是男人,喜乐全在乎这沉重的份量,不在乎真与假。我站在人生的外面,你陷在人生的里面,这样看你才知道你为什么累。”
是啊,他们是两种人,站在人生外面的她喜欢自信、聪明、入世的男子,他就是。她心里对他动了温柔的爱意,想要抚摩他自信、鲜亮背后的另一面。但她知道他对她却不同,在此之前,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。喜欢和一点点坏虽然都让人受用,但玉并不是小女孩,她要他真心喜欢她。当然,她有先生有孩子,她只是要他在那个虚拟世界里真心喜欢她。
蒋尘忙的时候不会想起伊人,但每到中午,他的心里就冒出上网的冲动。特别是在一些不得不去的饭局上,他最近总没有胃口,又觉得一桌食客全都言语乏味,他连笑话也不爱讲了。他太累,连吃饭都累,只有面对那站在网络的虚拟时空里静静等候、聪颖会意的伊人,才是休息。她真有廿八岁,又有孩子吗?但是管它呢,有也没关系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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