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,我又送她回住处,像往常一样说了会儿话后,我起身要走。她却坐着不动,眼睛看着膝盖,不知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哭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不说话,却哭得更加厉害,用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。我走过去想安慰她,她却抱住我,呜呜地哭出声来。我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,一时有些发傻,僵硬地站在那里,不知所措,只是下意识地将两手放在她一耸一耸的背上,轻轻拍着。
那晚,她对我说了很多话,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出来打工,怎样受了饭店老板的欺负,又怎样辞工后遇见了我……我被她的经历打动了,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可怜女孩儿感到了心疼。
我拍着她的肩膀说:“以后,你就把我当成亲人吧。我只当自己又多了一个女儿。”
如果没有尝过快乐的滋味,也许就不会感到多么悲伤;如果没有小华的出现,他的内心也许还会继续麻木而且平静。但现在……
自从知道了小华的遭遇,我对她就更关心了。她的饮食起居、喜怒哀乐,我都会留意。那时,我仍然把她当成女儿一样看待,可是渐渐的我却发现,自己的感觉不知何时有了变化,变得连我自己都无从把握、无法理解了……
小华是个聪明的女孩儿,她很善解人意,我的不开心从来瞒不过她的眼睛。她总能一眼看穿我的寂寞,看穿我伪装的笑容,看穿我的心。每当这时,她就会给我讲高兴的事儿,讲让我宽心的话,拐弯抹角地安慰我,变着法地让我开心起来。她的话语和笑声就像春天下的第一场雨,淋在我干涸的心田上,凉凉的、甜甜的。
再面对她的时候,我开始有了说不清的感觉,玲玲的面容总是和她的脸交织在一起,真真假假、虚虚实实,让我分不清楚。这种感觉我已很久不曾有过了,自从玲玲离我而去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心动过,即使和妻子在一起,也不曾有过。
事实上,妻子是我这一生中最错误的选择。当初复员之后,经人介绍认识了她,刚相处不久,我就发现我俩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:我喜好交友,讲义气、重情意,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;她却自私狭隘,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,且脾气暴躁。我几次提出分手,却最终没有分成。也许我和她这辈子真的有这份缘。
从决定结婚的那一刻起,我就决心好好待她,既然上天注定我们要成为夫妻,那就应该尽量做一对好夫妻。婚后,我处处让着她、顺着她,所有的家务活我都做,连她的内衣、内裤我都给洗。为了适应她,我尽可能地改变自己,却换不来她的半点理解和体贴。
她总在抱怨——日子太穷、生活太差、我的朋友又太多,什么都不能让她满意,稍有不顺便歇斯底里。吵架时她是没有理智的,我越退让她越嚣张。她会抓起身边的任何物体没头没脑地丢过来,毫无顾忌。有一次,我被她丢过来的擀面杖砸中了额头,剧痛袭来时,我本能地推了她一把,她哭着就跑回了娘家,把吓得哇哇哭的孩子丢在家里……
这种生活让人压抑得恨不得去死。有许多次,我深更半夜在大街上独自游荡,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。要不是为了自己的责任,我恐怕早就寻短见了。
我想过离婚,但我从没说出过这两个字。不为别的,只为我是男人。是男人,就要有担当,我不能让女儿没有父亲,也不能弃妻子的后半生不顾。妻子虽然跋扈,但我心里明白,她其实是离不开我的,她总说要和我离婚,可最终反悔的总是她。
日子就这样黯淡地过了二十年,我的心早就麻木了。快乐是什么滋味?幸福又是什么滋味?我都不知道了,也不想知道。麻痹是最好的自我保护,不吃糖就永远不会感觉到苦。有时为了麻痹自己,我只好一瓶接一瓶地喝酒,喝到手指发颤,才能觉得好受一点。
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,或许也没什么不好。孩子大了,不用我老是操心了;每天在自己的餐馆里待到半夜,晚上回家后直接上床睡觉,我也不用过多面对妻子堆满意见的脸。一切都很平静。
可是现在,小华出现了,她不仅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神经,也同时打碎了我内心虚假的宁静。
如果换一个男人会怎样做?他不清楚。他只知道,自己绝不能那样做。
我再也无法坦然面对小华,这个酷似玲玲的女孩儿开始令我恐慌。我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,快50岁的人了,怎么会对一个孩子产生这样的感情?这不乱套了吗?
我开始有意躲着她,故意拿出长辈的姿态来对待她,与其说是在提醒她,不如说是在警醒我自己。小华很伶俐,当然看得出我的变化,但她依然还是老样子,在我面前走来走去,脆生生地叫我“叔叔”,找各种理由和我说话。这个跟我的孩子一样大的小姑娘,有时看起来很单纯,有时却又显得比我还要有城府,我猜不透她。这让我愈发感到矛盾和害怕,她已经钻进我心里了,再继续下去,将会更加危险。
我开始撵小华走。我对她说:“你在我这待的时间不短了,一个人在外不容易,你还是回家吧。”
她低着头不说话,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我狠着心往下说:“你总在我店里待着,时间长了算怎么回事?对你不好,对我也不好,你还是走吧。”
她还是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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